2014年10月16日 星期四

臘肉

剛
過完大年初一,友人在臉書上放了臘肉食譜,或許是年紀的關係吧!記憶排山倒海的湧出,思緒飛躍到小時物資缺乏的島嶼上。老人最喜歡在過年時醃製臘肉、灌香腸。翻出冰箱做年菜剩的兩小塊五花肉,照著食譜,花椒、葫椒、鹽、肉桂、五香粉,亂灑一通,卻思索著老人好像會先用乾鍋炒香花椒和鹽,再塗抹在肉上,然後裝罈子醃著。想打電話回去問,遂又作罷。農曆除夕前才剛做完老人一週年的忌日法會,我又何苦引起大家的感傷。
食譜上說五花肉醃起來存放在冰箱裏三天。我記得老人從罈子起出一條條肥瘦相間,香香的肉條,會用麻繩穿個圈圈,吊在竹竿上曬太陽。臺北的冬天是不會有太多太陽的,老媽總是隨時警覺著,一看烏雲密佈,就大吼著叫我們快收。我們也樂得快手快腳的收拾,這時我們就得跟臘肉香腸,共處一室了。外頭是滴滴答答的,滴也滴不完綿綿小雨,屋內兩三根竹竿上,吊著一條條咖啡色的臘肉香腸,低頭竄來竄去時,總想著過年快點到。
也有失算的時候,臘肉淋到雨再被蒼蠅叮過鐵定長蛆的,這時就超級噁心了。誰都不願意幹這活。老人這時會在後院堆個土窯,放許多稻穀用煙燻,我會幫著老人把一隻隻胖胖的白蛆從肥肉中抓出來,丟在火裏,嗤一聲,就不見了。冰箱裏那兩塊五花肉已經醃三天了,我應該拿出來燻它嗎?學老人堆土窯?還是為了那兩塊臘肉去Home Depot買一個煙燻的機器回家?日子在開關冰箱之間滑過,我還沒想出好方法,而且我還真不確定可不可以吃?
我其實真正從退休後才開始正式做家庭煮婦的。我家的一家之煮覺得我醃製臘肉這件事很沒意義,要吃去買不就得了。不行!我堅持要試著去找那味道。老人炒蒜苗有沒有放辣椒炒?老人吃很辣的,大慨有?!老人做的香腸,我倒是忘不掉的。我會幫著把一小塊一小塊醃過的肉,塞進豬腸裏擠來擠去很好玩。全擠進了,一節一節的,用繩子綁起來。曬乾了,老人就用開水煮過切片就可以吃了。對了,還可以帶便當,不錯的便當菜,五香粉夾著鹹肉香彷彿還在齒邊。
味道是什麼?是吃到嘴裡的還是記憶中的?老人做出來的味道,有宜都老家的味道嗎?年紀輕輕的一路打仗到了臺灣肯定沒有他老家的味道。就像現在我,也做不出老人做的味道。那味道是四十幾年前老人在家裏煮東西的味道,臺北縣一個鄉下我成長的故鄉。味道。我們這一代四、五年級的飄洋過海有幾個能帶著一手好廚藝?我做不出來,但我沒死心。蒜苗跑了兩次還是沒買到,一家之煮受不了了,決定幫我做了這道菜。豆乾片、筍片、中國芹菜、葫蘿蔔片,望著那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炒臘肉,久不吃肉的我終於忍不住下箸,淚水在眼框打轉。
我問一家之煮,你爸做臘肉嗎?不做。我總以為在那窮困的年代,家家都做的。我家那麼少人做什麼做?年年除夕我們傻傻地拿著香,遙祭那歸不去的湖北老家的祖先們,那時他心裏真正在想什麼?我們知道嗎?年青的我們曾經想過這問題嗎?我們忙著玩是不可能去想父母在想什麼的?老人年年不厭其煩的自己動手在醃製臘肉香腸時,恐怕除了為化解那歸不去的鄉愁之外,大概更想為那食指浩繁的家,為那一大群的蘿蔔頭打打牙祭帶來一點歡樂?
為了要拼湊那破碎支離的記憶,搜尋著阿基師的影片,聽著他感性的侃侃而談:一個食物沒有內涵沒有感情的時候,充其量也不過是什麼?煮熟嘛!鹹淡加對了嘛!一路走下來人好像又回到原點回到根本,這時候的根本絕對因素是年紀的關係。所以他說:現在的年紀反而更容易勾起煮一些他父親的口味,因為他母親吃的慣。感性的菜從家庭出發,回歸最根本的家鄉味,一定要有媽媽的味道。
反而,我想等我的孩子將來回憶味道的時候,想到他們的老爸大概會多過我吧?!有味道可以回味終究是幸福的,忙茫盲,忙到一家四口,每人捧一盒外賣盒,坐在電視機前,再配著超極杯的波霸奶茶,每天忙到只剩下填飽肚子。過去那不方便的年代,都是等到一家人都回家了坐在一起吃飯。大家吱吱喳喳的談一天發生的事情,等著被老人罵:食不言,寢不語。吃飯是一件很快樂的事,為什麼現在被忽略成這樣?


過農曆年前在臺灣待了快一個月,謝絕了超級杯,但沒咖啡壺,每天只好去7/11買咖啡。臺灣真的好方便,騎樓底下,馬路邊到處都是攤販。一袋一袋的塑膠袋,晃的我心驚膽跳。我看著上學的小學生,想將來他們記憶的味道是什麼?大慨他們會是7/11的味道。我們這一代是幸福的,大家都好窮,有東西可以回憶。或許,明年的年夜菜我要加一道──臘肉。

寫於 Jun.8,2013



一個人在家,在網路上看完了31集的原鄉. 邊看邊哭,比我去看寶島一村話劇在NJ上演時還慘! 想到老人, 遂翻出此文.  也算是一種思念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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